鸟鸣涧

黄塘镇长的灵丹妙药（小说）

   遥远的东方有个镇，名叫黄塘镇；辖下有个村，名叫风仁村。

   风二就是风仁村首席村民。他年过花甲，年青时念过几年私塾。和同村的老汉一样，夏天喜欢理光头光膀子穿裤叉顶着日头晒，冬天穿蓝灰色毛式外套戴盖耳旧军帽。村里的老汉有的到镇上军需品店买和他一样的帽子，有的就戴个鸭舌帽，再围上老婆女儿织的毛线围巾，也算是和他看齐。陌生人看不出他有多少与众不同，通俗地说，就是扔人堆里想捡都捡不出来。可人家三十年来占据风仁村村长的位置，从未旁落,那可是威风八面。如今到了退休年龄，仍旧老当益壮老骥伏枥，没有让贤之意。只因风二老婆不争气，生了两个儿子都夭折，三个女儿倒是活蹦乱跳的。老大和老二嫁给邻村村长的儿子，称得上门当户对；老三高攀上分管医疗卫生的副镇长。真是芝麻开花节节高！几个侄子都老实巴交胸无大志，没一个入得了他老人家的法眼。把大权交给疏宗远支、别姓他族的男丁，他就更不甘心。老谋深算的风二也不是没想过，有一天他归西，村里的政权如何交替变更？得出的结论是，老子死了还管它娘的洪水滔天鸡犬宁不宁！

    这些年一直风调雨顺，村里的经济每年都以两位数增长，在整个黄塘镇名列前茅，年年都评上先进。村长家的三层小洋楼内墙都被奖状糊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，足以证明他这个村长功勋卓著。风二也因此有些洋洋得意，目中无人。他心里可有一本帐，要不是他和村里的财务会计精心策划，大胆尝试，在记帐方式和名目上勇于创新，村里能有10.3%的增长率？做梦吧！所以风仁村事无巨细，一律风二说了算。村委书记由他兼任，村委会只是个花瓶。说白了，就是聋子的耳朵——摆投。

    俗话说，人生不如意事七八九。风二虽然膝下无子继承大业，但女儿都嫁得好，逢年过节和寿诞都拎大包小包的名贵烟酒营养补品孝敬他，相比村里忤逆不孝的兔崽子，也略补“无后”的遗憾。虽然只是一村之长，官比芝麻还小得多，但一直手握本村大权，志得意满，引人钦服，在村民眼里也算得上“封疆大吏”了。他的不如意事恰好和常人颠倒过来，只有时光、病魔、死神还惦记他。 

   岁月不饶人，刀刀催人老。病魔不认人，富贵免不了。

    自从过了六十大寿以后，风二就感觉到身体大不如前，肝部时不时疼。开始不太厉害，自己都没大在意。后来疼得受不了，跟老婆说了。他老婆认为是喝酒太多伤了肝，劝他少喝或不喝。

    风二本来就贪杯，加上自从风仁村评上黄塘镇里的先进以后，几乎每个月都有花样翻新的检查团、参观团、学习团、考察团、评审团来走马观花打秋风，他作为一村之长自然身兼数职，陪酒敬酒劝酒喝酒一样不落。俗话说，酒杯一端，政策放宽。办公桌上搞不定的事，在酒桌上就轻松地摆平。他尝到甜头以后，酒量越来越进步，曾创下干三瓶五粮液不倒的记录。

    他觉得老婆说得在理，在之后的招待请吃当中，让村委会里会喝的干部冲锋陷阵攻城略地，自个只端个酒杯做个样子，算是给足这团那团的代表们面子。在家里酒瘾上来了，闻着茅台的香味直流口水也得忍着。毕竟老命要紧。

    但肝部的疼痛没有减轻反而加重，直到晕倒在村委会的会议桌上，被村干部送到风仁村唯一的简陋医疗室。

    乡村医生小丁是个高中落榜生，跟邻村的赤脚大夫学了一年多就开业，没有行医执照。治点头疼脑热的小毛病还行，对村长的“内部重大问题”自然束手无策。他麻利地给村长挂上生理盐水，就劝风二婶尽快送病人转院到镇上的大医院医治。

    村长老婆马上打电话通知三女儿，让副镇长女婿安排镇第一人民医院的床位和最好的内科大夫。

    风二入院了，做了彩超检查，确诊是肝脏病变；至于到底是脂肪肝、肝硬化，肝炎还是肝癌，就没有人知道。无法确诊，就无法对症施治。第一人民医院的大夫得知病患是顶头上司——分管医疗卫生的副镇长的老泰山，都相当尽心尽责，却力不从心。他们都是美容外科医生，只会做些美容手术，比如割双眼皮、激光去皱除斑、注射隆胸啥地，还会开点麻醉剂和止痛药，对内科疾病的治疗是七窍通了六窍。 

    黄塘镇上为啥没有一流的内科医生，恐怕没有人比风二的三女婿胡文更清楚。前镇长黄大得了点小胃病到第一人民医院检查。著名内科医生贺清诊断是早期胃癌，建议马上动手术切除三分之一个胃，彻底清除病源，可以康复痊愈；如果延误治疗，等病情加重，恐怕会危及生命。另外几位医师持不同意见。他们早摸清镇长的脾气，知道他一向对自己的健康自信爆棚，信不过医生，非常害怕做手术。于是安慰镇长“不过是饮食不规律导致的胃炎”，吃点消炎药就好了，不用开胸剖肚动刀子那么吓人。他们还在背后说贺清就喜欢夸大其事以显示自己医术高明，其实是故意小题大做，想趁动刀子的机会勒索红包。镇长和家人相信了“轻描淡写”派的话，开了点胃药就回家了。贺清想去劝阻，招来同行和病患更多的中伤和猜忌。

    黄大吃了点胃药，胃疼的毛病没再犯，贺清的警告也抛到九霄云外。但“惦记”贺清的同行们却没忘煽风点火。他们不厌其烦地在黄大本人及家属面前诋毁贺清，说他医术不精、欺世盗名、医德败坏、受贿无数、富得流油。当时正值黄大接听民心热线，对医德医风投诉最多。他也觉得有必要杀一儆百以儆效尤，令院方和纪检办严查。

    贺清医术精湛。行医十多年，救人无数，名声在外，人脉甚广。有知情人士得到镇长要修理他的消息，秘密通知他离乡避祸，他才幸免于难。

    镇长对此恼怒非常。为“亡羊补牢”，对全镇医生进行严密审查，鼓励各院医生揭发同事的违纪违法行为。一时间风声鹤唳，人人自危，全镇医生纷纷出逃，溜得慢的就被以“受贿索贿”的罪名抓捕。几乎各个科室都受影响，只有美容美牙科医生幸免。因为黄大的女儿黄美美在医院做的整形美容手术非常成功，她从东施变成西施。黄大也是心花怒放。

    就这样整个黄塘镇的内科医生几乎绝迹！

    医生跑了，疾病照常光顾全镇居民。有钱的人家到邻镇就医，医药费再贵也无所谓。不太富裕的家庭往往一人生病，全家致贫。较为困难的家庭，无力出外求医，病痛难忍只求速死。有一位老太得肝病无力就医，趁儿子媳妇不备喝农药自杀了。

    大约在贺清确诊的一年半后，黄大又病倒了。这次镇第一医院的大夫团结一致对病人和家属宣称是胃溃疡，需住院治疗。住院后病情加重，转到上一级医院后，医生确诊为胃癌晚期，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五脏六腑。简单说，药石无灵回天无力。没过多久，老镇长就去见马克思，没再回来。他至死都不相信自己患了那么严重的病。

    风二的小女儿眼见父亲得不到治疗，就要求胡文帮忙联系外镇或是上一级医院，转院治疗。胡文也有苦衷，一再拖延。最后老婆救父心切，将他的脸都抓破了。他才哀求：“老婆，求你别闹了，不是我不办事，我也想岳父好啊！前段时间镇上很多有病没病的要员都到外镇就医，回来虚报多报医药费住院费，弄得镇里的医保金吃紧，入不敷出。现在出台新规定，外出就医一律自掏腰包。凡出镇就医的发票，在本镇都不能报销。再说，岳父也是老党员，一直坚持党性，应当把本镇的荣誉看得比性命还重要。要是让外面的人知道咱们镇上一个内科医生都没有，那不是给咱们镇的医疗事业抹黑！我这个管医疗的副镇长也脸上无光嘛！”

    “放屁！你就是不想掏医药费，扯那多由头！我不管！你要是不给咱爸医，老娘就和你没完！”

    “好好好，我去跟镇长申请！”

    胡文虽不是吝啬鬼，自掏过万的医药费还是让他肉疼。于是和颜悦色地跟现任镇长黄小民说明自家情况，“岳父是老革命，政府理当多照顾。之前身体一直强壮，抵得上小伙子。现在重病出外就医，给予医疗补偿，合情合理。我知道出了新规定，但法理不外乎人情，特事特办例子也不少啊……”

    “你我同事这么多年，你家的困难就是我的困难。政府是不会看着干部受苦受罪坐视不理的！既然你说要特事特办，我有一条秘方包医百病，治你岳父的病也是小菜一碟。这可是从来没有向外人透露过的。”黄小民亲切和蔼地说。

    胡文喜出望外，受宠若惊，俯首贴耳，洗耳恭听。

    镇长朝他的耳洞小声说：“让你岳父每天念一千遍‘阿弥陀佛’，不出半个月保证全好了。”

2006-12-19修改